山行
走,上山去!
听说精卫填海传说中“精卫鸟”衔拾草木的地方就在离我们近百十里远的一座山上,初不以为然。大概是“近处的地方没有风景”这样的潜意识在作怪吧。在它的近旁往返数十载,却没有前往一睹风采。今年,听到“发鸠山”这个名字的次数日渐增多,也确信了《山海经》里记载的西山,就是那里,心中好奇与仰慕之心渐生,恰逢单位闫老师数次提起,要前往一游,遂一行四五人于周日出发,向西而行。
平坦的柏油公路被大段大段的甩向身后,路边的行道树飞快地闪过。被钢筋水泥包裹着的心情,在晨光里像蝉蜕一般随着车轮飞速向前,节节松去硬硬的壳,渐渐展开轻盈、透明的翅膀,裸露出清爽的颜色……仿佛是去赴一个千年的约会,可以不带任何前世的行囊,连空气都显得比往日轻灵。聊着千古神话,迎着一路晨风,看着沿途的良田万顷,经过干净整洁的数十里烟村,不知不觉,心似乎已漂浮在时空隧道里,触摸到了历史的肌理,闻到了来自远古的清香。
说话间,汽车已走在蛇形盘旋的山路上。司机师傅是老把式了,经常开大车,跑长途,这样的面包车对它来讲是卖肉的切豆腐——不在话下,尽管山路崎岖,却照样不减车速,在又陡又窄的山路上玩起了车技。只是苦了我们,进山数十里,被雨水冲刷过的黄土路面,坚硬而凹凸,我们几乎是紧紧抓着车上的拉手,在车座上弹跳前行,到急拐弯处,惹得车内人提心吊胆,一阵惊呼。
终于还是慢了下来,因为路越来越难走了。从仰望到俯视,随着视野的开阔,前面的路越来越狭窄,从山上滚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碎石将路面“装饰”成半石板路,不规则的程度却难以想象。车像一头疲倦的牛,从最初受到挑战时的不屑一顾到精疲力竭,终于在一处陡坡处熄火罢工。
可能是发动机太热了,师傅说,等等吧,让车凉快一会儿。
进山多时,却因在车中而错过的许多的美景,我早已按耐不住想与大山亲密接触的心情,兴致昂扬地说,步行上吧,还能赏风景呢!
爱人说,路还远呢,步行,怕中午也赶不到峰顶呢。
车开动。
拐弯。又停了。一截枯死的松树枝干,被飞快地拖过来,支在了车后。大家齐心协力,师傅猛力发动,一——二——三——总算又上去了。
以为这就是最难的坎儿了。却不料走了没多远,前面已是车行的绝境。一截碎石路开在一座突兀的小山的半空。只能步行了。所幸离主峰不过几里之遥,已经能看到峰顶的唯一建筑——那一排类似民窑的就是九窑十八洞了吧。
踩着有些硌脚的碎石路,顶着一览无余的阳光和猎猎翻滚的山风,感受到大山的粗狂和热情。大约是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美丽的传说吧,一路颠簸,不仅丝毫没有减弱兴奋的心情,反而觉得不易处得来的才是珍宝,抑或是大山用它的凝重,它的冷峻、它的孤傲来考验我们这群来自小小盆地的不速之客?
但终站在它广袤的胸怀里,站在它不动声色的眼波里,与它同一个视角遥望远山了。云天一色,雾霭苍茫,山下的小小县城和村庄,已经如同蚁穴般只在山的最低处的皱褶里隐约显现。
耳畔松涛阵阵,如海浪声声。那份宏大的感觉顷刻间让人生出纵横时空,“念天地之悠悠”的感慨和“御风而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浑然忘我。
近神,敬神
遥望山北,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的“九窑十八洞”给这片远古的大山平添了几分神秘和肃穆。
听说,附近村民每到盛大节日和重要家事都会到此烧香祈福,并且一来,九个窑、十八个洞每一个均挂红布,上香、磕头,个个不能落下,可见其地位和所祈之事的隆重。临峰而建,虽然简陋,却又极见建筑者的用心及虔诚的窑洞,一溜向南,上下六层,用料也是就地取材,全是石头,每一处小小的细节都难以想象当时是费了多少的心力。
一个窑顶刻着“达摩洞”的字样,进去看到只是普通的神像,简陋地靠在窑炕的中央,面前摆满了香火。让人惊讶的是,墙上还有一面类似于单位表彰的红色锦旗,上写:方山神灵,功德无量,某年某月云云。想来是在此许过愿,上过香,后来果然夙愿得偿,所以还愿来了吧。这种只在单位墙上见到过的锦旗授予了菩萨,刹那间有一种被官方认定表彰似的效果,突兀之余,也显肃穆。试想,也许他只是偶尔来此,并不抱太大希望地许了一个愿,居然实现了(无论是不是佛祖菩萨保佑),但却恪守承诺,不辞山路遥远难行,送来一面政府表彰用的锦旗,尽管菩萨不会说话,没有人埋怨他,这样的表彰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却又极尽人对神的诚信和敬畏。大概因为人们坚信一句话“头上三尺有神灵”吧。我想,这高山之巅人迹罕至之处的菩萨定不会在意这表彰虚名,却会宽厚地接纳人们随意用那一种自认为隆重的形式所表达的虔诚之心和感恩之意!
窑洞内没有什么豪华的陈设,可以说比之任何一个平地上的最不知名的庙宇都要简陋几倍,但每个窑进去都有两个侧洞,东西厢房似的,对开着。体现出建筑者对神的地位的尽其所能的尊重和毫不将就的认真——菩萨们该有的待遇还是要一视同仁,丝毫不能轻怠。
护林员,导游
碰到一个蹲在窑顶的人,主动与我们答话,仿佛知道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心中的疑问似的,不及问,就热心的介绍开来,——那是出云洞,他声音很大地喊。(于是我们会看到一个类似泉眼的小洞),相传这山上的云,就是从这洞口冒出来的呢,那人笑着,仿佛导游似的介绍,口气里也带点调侃的意味。的确,我们没有从那个小小的洞口看到什么,但我却遐想着,或许在某一个时刻,云就是从这里氤氲而出,弥漫了整个山谷。
同行的闫老师给他递烟,他一边腼腆的摆手说:山上风大,吸烟可得注意哩。一边又笑着接过。交谈中知道,他是山上的护林员。这窑洞是根据周易卦理建的哩,很灵。他说。仔细看过,果然像,上下六层九个窑十八个洞每层均连在一块,没有分割开来。
是乾卦哩,同行的两位老师说。
不远处一座突兀的山丘出现在视线内,杂草丛生。与周围的景观不同。护林员说,那是女娲墓。同行的人皆惊讶。真的吗?我惊呼。语气里虽是疑问,却更像求证,倒希望护林员肯定地说——真的,千真万确。他却淡然一笑,都是那样说的哩,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呵!嘴角的笑也和话语一样朴实。
有些失望,对那个很大的土丘多望了几眼,心里自顾自地胡思乱想着,或许那里真的沉睡着人类的母亲呢,她是寻求清静,所以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山上吧,或许精卫是她的女儿,她来此与她做伴?
又想,如果将来这山开发了,成了旅游胜地,导游们会怎样来向游客介绍呢?恐怕一颗小石子都会有一段美轮美奂的故事吧。这么惊人的秘密埋在此处,旅游开发处还不得大做文章?那女娲墓还会落寞如整日陪伴她的护林员那淡淡的一笑吗?再假如,这护林员忽然兼做了地陪,解说服务与旅游公司奖金挂钩,他还会这样对客人的询问报以一声实事求是地喟叹么?
呵,不着边际的联想。
我庆幸于护林员的淳朴,他倒像是位智者,只是将我们引领,不加评说,不盖棺定论,没有添油加醋的神乎其神,让我们像一群懵懵懂懂的孩子,用本真的眼睛来探寻一个本真的传说,怀着虔诚的心,踏着无知的脚步,用迟疑的热爱的手触摸这一方承载着代表中华女儿执着追求精神的远古传说的山体,感知它的沉默和孤独,它的沉默中的热烈和厚重。
远望群山,视野从未有过的开阔,猎猎山风,传递着它绵延了千古的炙热呼吸和温度,一阵阵从耳畔心底翻滚而过的松声一如它沉默千年的怒吼——千年万年之前,曾有一只小鸟在这里衔拾它的力量,可是那飞去来兮之间掉落的一片疲倦的翅羽,让它感知到了她的无助和悲怆?以至于千年万年之后,它还在为她澎湃着不平,还在为她屹立着一山的石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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